想写张师,这个念头盘桓许久,却不知从何落笔。
她不像烈焰炽热夺目,也不似寒冰疏离清冷,更像一捧50度的温水,不灼人,不冰手,只在岁月里静静流淌,将恒久的温暖渗透进每一个朝夕相处的日子。
2011年5月11日,塞北初夏的风仍带凉意。我推开办公室的门,第一眼便看见她——靠窗的工位上,一身洗得发白的米灰工服,齐刘海下一张略显疲惫的娃娃脸,素净得像未沾尘埃。她声音轻柔,递来的入职资料带着指尖的温度,恰如那捧触手可及的温水,初遇便让人安心。
同事轻声提醒:“这是张师,负责人资。”我赶忙喊:“张师好!”那时只当是寻常称谓,未曾想,这一字之敬,会在往后十五年的光阴里,沉淀出绵长而厚重的份量。
细究起来,她于我,早是未行拜师礼的师父。工作中,她领我入门:从报表字体到小数位数,从流程节点到沟通分寸,她总能将繁复条分缕析,手把手带我一回回实操。第一次独立核算薪资,我对着密密麻麻的Excel束手无策,是她搬来椅子坐在身旁,一步步指给我看,眼神温和:“别急,慢慢来。人资工作,心要沉下去。”没有急躁,只有如温水浸润土壤般的耐心,让知识与技能悄然扎根。
生活里,她似絮叨的姐姐,带着母亲般的牵挂。天未冷便催我添衣,深夜加班翻出零食塞给我,连人际往来也会细声提点:“多站对方角度想想,人资说到底,是做人的工作。”可我始终只唤她“张师”,就像称她爱人为“袁哥”而非“姐夫”——仿佛唯有如此,才能为这份亦师亦友的情谊,保留一份独特的分寸。“张师”二字,敬重与亲昵都在其中,温度正好。
2012年除夕前,这份平静的敬重里,第一次涌起不解的波澜。年关大雪封路是常事,归乡的执念却刻在骨子里。眼见同事陆续提前离开,我也收拾好行囊,心底满是奔赴团圆的雀跃。张师的声音却平静响起:“咱们做人资的,得确保大家都安稳到家,岗位得守到最后。”道理我懂,焦灼却难抑:几百公里山路,一旦雪封车停,该如何是好?
那一夜,我无眠,裹着棉衣守在窗边,盯着漆黑的天空祈祷。凌晨四点,雪终究纷纷扬扬落下,不久便传来高速封闭、班车停运的消息。积压的委屈瞬间决堤,我蹲在地上哭了出来:“为什么非得是我们?”
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落在我肩头。是张师。“孩子,这不是谁逼我们,是咱们该做的。”她的声音沉稳如旧,那股暖流却奇迹般熨平了我所有的躁郁。我抬头看见她眼底的疲惫,忽然想起:她也有人等她回家。那一刻,“坚守”二字第一次有了具体的重量——那是先人后己的担当,是岗在责在的赤诚。
我后来才知道,部门初建时,人资一切从零开始,是她一人扛起了所有:薪资、档案、考核、社保……每一环都关乎切身利益,容不得半点差错。而当时最大的难关是电脑——中年起步,从零学起。她只淡淡说:“没人教,就用笨办法,绝不能耽误大家的事。”
她硬是啃下了这块“硬骨头”。那些年,她经手的台账永远最齐整,数据永远最精准。她对工作“轴”得有名:薪酬核算,几分钱误差也要翻遍数月记录;社保流程,细微瑕疵坚持修正。年底冲刺,两天内必须完成核算发放全套流程,零差错。我总见她嘴角急出的火泡,曾暗暗不解:至于吗?
直到2013年,我接手她的薪酬工作。打开交接的底稿,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字,每页都有红笔勾画的痕迹,边角挤满“含补助35元”“注意工龄调整节点”的小字备注。那些惊人的准确,是她用无数深夜伏案、反复核对换来的。指尖划过屏幕,我仿佛看见她专注的侧影。忽然懂了,那嘴角的火泡,是敬畏;那口中的“笨办法”,是担当。
年少的我,也曾不懂这份较真与关怀,甚至有过一阵幼稚的“叛逆”。她让我核对报表,我觉得管得太宽;她叮嘱别熬夜,我认为是多此一举。直到一次独自上报的数据出错被退回,满面羞愧时,她没有责备,只轻声说:“来,一起看看哪儿出了问题。”梳理至深夜,临走时她缓缓道:“年轻人犯错不怕。但人资工作,每个数字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,不能辜负这份信任。”愧疚翻涌而上,我终于明白,所有絮叨背后,全是护我周全的用心。
2018年底,公司发展,人力资源部独立建制,张师成了部门最年长的“老兵”。整合、理顺、规范,每逢硬仗,她依旧冲在前面。2019年随公司迁至西安,她再次成为异乡人。周末往返的班车、放弃的休息,成了常态。一次加班至傍晚,偶然听见她家庭群的语音外放:儿子轻声问:“周末爸妈回来吗?”袁哥温柔答:“回不去啦,爸爸要去西安陪你妈妈加班。”儿子笑言:“咱家就妈妈在干事创业,我和爸都落后喽!”袁哥笑声爽朗:“紧跟妈妈步伐,往后咱享福!”张师听着,嘴角含笑,眼里却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歉疚。我忽然读懂,她所有“冲锋在前”的底气,背后是家人无声却坚实的托举。
如今公司体制改革,她主动放弃了西安的稳定岗位,申请调往一线。“年纪大了,精力不如年轻人,他们成长等不起。这些年公司待我不薄,如今能做的,就是给年轻人腾位置。”她说得平淡,脸上是释然的笑。
我深知这是她顾全大局的温厚,是那捧温水处世哲学的最终注解,心底却万般不舍。十五载春秋,她的存在早已成为我职业与生活的底色:困惑时转头就能寻见的身影,完成后总能听到的鼓励,犯错时从未缺席的引导。我多么依赖这份带着温度的絮叨。
“张师,您真的要走吗?”我问。她点点头,伸手拍拍我的手背,指尖温暖如初:“傻孩子,宴席总会散。我只是去一线,还能见面。”看着她熟悉的笑容,眼眶骤然发热。
十五年,从青涩到成熟,张师正如那捧50度的温水,以最平和恒久的姿态,滋养了我整个成长。她传授的不只是技能,更是为人的坦荡、做事的赤诚、付出的无私。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,只用日复一日的坚守,将平凡之事做到极致;没有锋芒毕露的教诲,只以温水般的包容,让我学会了何谓责任。
如今,每当我欲退缩,总会想起她伏案核对的侧影;想要敷衍,总会浮现她嘴角的火泡与那句“不能耽误”;感到迷茫,耳畔总会回荡她温和而坚定的话语。那些细碎光阴里的温暖与担当,早已融进我的血脉,化为前行路上绵长而恒久的力量。
张师,感谢您十五年的陪伴与教诲,感谢您如温水般,给予这冷暖人间最恰如其分的温暖。愿您在崭新的天地里一切顺遂,愿时光温柔以待这位从容坚定的“老兵”。
我会带着您赋予的一切,带着这份温润的初心与韧性的坚守,努力成为如您一般的人——温暖,而有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