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嵬山上看韩城，一条窄长的黄土带被挤在西部大片群山与黄河之间，貌似浓缩的智利版图。依山傍水，确是一块极好的宜居宝地，可毕竟又是弹丸之地，故事脉络非常有限，历史上很不能大书特书。今天能找出最早的纪录语出《诗经》：奕奕梁山，维禹甸之；能记下的名头最大的人物仅一个写史书的司马迁。大禹毕竟是过客。

除去地质纪年时间框架里的地壳运动，所有地理地貌的形成大致不过山与水相互作用的结果。水以它流淌的灵性，创作出了那些山原卯梁断崖与沟壑，因而它的外观特征总是赏心悦目的，山岚与河谷的进退有致，丘陵与沟壑的错落分布，总能让人领悟天然二字之妙。

韩城有俗语状其地貌：七山一水二分田，颇为贴切。我脚下这片林海苍苍的群山即是覆盖了韩城地盘十分之七的梁山。时令逼近冬天，满山红叶涂红描金，给山坡披上一袭七彩的霞帔。山里的日光纯度极高，在树叶的背面可以看到光线穿透植物的纯净视觉效果，叶脉以河流状分布开来。黄栌树在松柏深青的底色下，展示着它红赭黄绿的色素变化，传递隐秘的生命信息，是盛极而衰？兴尽悲来？抑或是红极一时？

嵬山便是梁山之巅，韩城八景之一的“嵬峰摩霄”说的正是此山。山上原有后土庙和娘娘庙，庙宇主体早已败落。庙前的石阶以粗糙的花岗岩砌成，第一道山门由两根方形石柱上架三根石梁构成，酷似一个繁体“门”字。门两侧是老式建筑中常见的抱鼓石，鼓上是两尊守门的小石狮子，石质粗大的颗粒与灰绿的色泽隐现出石刻历经风雨剥蚀的痕迹，其上裂纹触目惊心。山门最上面一根石梁是门楣，刻着高浮雕的二龙戏珠图案，凸起的蟠螭鳞甲与云纹参差纠缠，第二道石梁是匾额，然而损毁大半，只留下最后一个“胤”字，大约是一个四字题额，表达寺庙香火惠及后世的意思。第二进山门则损毁更甚，只留下两根六棱石柱。山门右手护栏也残留了一些年代类似的石刻，雕着难以解析的图案。山坡上的黄草堆里有一尊较大的石狮子，一只驮着断碑的石龟，门洞形雕着蟠螭图案的石刻、几道条石，都带着那些久远岁月的面孔，兀自躺在荒草堆里无人眷顾。

如今的娘娘庙是用简易的塑钢材质建成的。新庙后面有一座小得可怜的砖土结构的小屋，里面空空如也，难道这就是后土庙或娘娘庙的废址？

庙的侧后方却保留了一株千年古柏，树干虬曲干裂，状如龙钟老者；树的一半已经死去，另一半也显露出零落垂死的迹象。

我站在嵬山上远望韩城，北面是晋陕大峡谷出口的龙门古渡。在那儿，山势险恶，峭壁参天，黄涛倾泻、巨浪排空，激流里藏匿着深不可测的漩涡；传说中的大禹神用一柄开山大斧把梁山与吕梁山劈为两开，让这条民族的大动脉得以舒缓了血管里的桀骜不驯，在秦晋两岸敞开宽阔的胸襟；在这儿，饱含黄沙的水流得以静下心来，慢慢沉淀，清流滋养着两岸的田地。千百年来，河流辗转东西，河道千回百折，因之成就了一句颇有哲思的乡俚：三十年河东，三十年河西。

在韩城的街衢中，一条被命名为“状元街”的街道声名远播，他是为本地乾隆年间状元王杰修建的，街两侧是清代五重檐的牌坊，琉璃碧瓦，彩梁画栋；它是民间为苦寒学子们树立的功德牌坊，因之儒学的文脉得以广施民间。在韩城传统的四合院的正门楼上，普通农家大都题以“耕读第”的牌匾，用以激励耕作和读书这两种不同性质的劳动。

再向南，在澽水和芝水汇入黄河之处，梁山的山坡上，矗立着太史公司马迁的墓祠，第一进门楣上大书“史笔昭世”，用以表达后世对圣贤的仰慕。在献殿内还有一块“河山之阳”的匾额，正是乾隆年间状元王杰所书。文史之乡，文脉悠长，在韩城党家村，300年来一个村子出了5位进士。这个现存最完整的明清四合院建筑群中，保留了大量文物古迹，成为一个承载了独特风貌的文化视点。

初唐四杰之一的王勃曾登临韩城城门楼抒发情思，写下著名的《夏日登韩城门楼序》，赋中有：韩原奥壤，昔时开战斗之场；秦塞雄都，今日列山河之郡。池台左右，觉风云之助人；林麓周回，观岩泉之入兴。足见昔日韩城之风雅。

近年来，随着黄河沿岸梁带村芮国墓葬的发掘，韩城成为史学家青睐之地。那些被掩埋在尘埃之下的梁国、魏国、韩国、芮国；那些被风化在记忆里的秦晋韩原会战，被记载在《史记》里的赵氏孤儿……那些云烟一样的历史迷踪，千百年后仍然被人们津津乐道。一座城，要是没有文化作为底色，那确是一种莫大的缺憾。

嵬山西望，重重叠叠的全是莽苍的山林，我们不知道大自然究竟有多复杂，我们不知道人的足迹所及之处究竟能否遍及它的每个角落，只知道城市之于山水自然，是极微小的部分，大多美景或许被埋没在足迹不到的地方。

历史之于民间传说，也只是极有限的部分。只因为没有那么多史学家，很多动人的部分被略去，被有心的人们用最朴素的故事形式流传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