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台上的铁锅刚冒起白汽,奶奶就掀开了木锅盖。蒸腾的热气里,贴着锅壁的玉米面馍泛着油亮的黄,边缘焦成浅浅的褐色,用锅铲一撬,“滋啦”一声脱开锅底,带着股子焦香飘过来——这锅摊馍,和浆水菜是我家灶台上最要好的老伙计,一搭就是几十年。
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关中农村,玉米是地里的主粮,浆水菜是冬春的标配。秋末把雪里蕻、萝卜缨子洗净焯水,攥干了泡进盛着面汤的陶缸,封上盖子捂几天,酸溜溜的浆水就成了。奶奶常说:“玉米馍抗饿,浆水菜解腻,俩搭伙,日子才有滋味。”
那时候做锅摊馍,得提前两小时发面。奶奶把玉米面倒进陶盆,加温水搅成糊糊,撒点酵母粉,盖上湿布放在炕头。等面团发起密密麻麻的小气孔,就往里面掺点白面——那会儿白面金贵,只能掺一小把,说是“让馍软和点,好就着浆水菜咽。”
土灶的火得烧的匀。奶奶蹲在灶门前添玉米芯,火苗舔着锅底时,她就从缸里舀出浆水菜,切碎了撒点盐,滴几滴胡麻油,在另一个小锅里翻炒。酸香混着玉米的甜,在灶间缠成一团,勾得人直咽口水。
有回我馋得紧,趁奶奶转身添柴,伸手去掀馍锅的盖子。没承想劲儿使大了,旁边小锅里的浆水菜“哐当”一声翻在地上,青瓷碗摔成了几瓣,黄绿色的菜叶子混着酸汤溅得到处都是。我吓得直哆嗦,奶奶却没骂我,只拍着我的后背说:“没事没事,馍快好了,明儿再腌新的。”
那天的锅摊馍,奶奶多烙了两张。她把最焦的锅巴掰给我,就着剩下的小半碗浆水菜,说:“你看,浆水菜没了,馍照样能吃饱。日子嘛,总有不凑手的时候。”可我知道,她心疼那碗菜——那是缸里最后一点,本打算留着给下地的爷爷当午饭。
九十年代末,村里通了电,土灶换成了蜂窝煤炉,浆水菜的陶缸却还摆在墙角。奶奶烙锅摊馍时,会在面糊里加切碎的浆水菜梗,说“省得再炒菜”。酸脆的菜梗嵌在金黄的馍里,咬一口,玉米的甜混着浆水的酸,比单吃更有嚼头。
父亲在县城开了铺子,接奶奶去住。城里的煤气灶火力猛,奶奶烙的锅摊馍总带点焦黑,腌浆水菜也找不着合适的陶缸,用玻璃瓶装着,总说“少点大灶味”。有次她烙馍时分心,锅里的油溅出来,把旁边泡浆水菜的玻璃罐烫裂了,酸汤流了一地。她蹲在地上擦,叹着气说:“还是村里的土灶好,锅和缸都跟我亲。”
如今的厨房,天然气灶蓝火苗窜得旺,母亲学着腌浆水菜,用的是网上买的“发酵菌”,三天就能吃,却总少了奶奶陶缸里那股醇厚的酸。她烙锅摊馍时,会往面糊里打个鸡蛋,说“给娃们加营养”,可我还是想念当年带着点粗粝感的纯玉米面馍,就着带点涩味的浆水菜,那才是能把胃填得扎扎实实的香。
去年带孩子回村,奶奶颤巍巍地从老陶缸里舀出浆水菜,说“给娃尝尝太奶奶的手艺”。她烙的锅摊馍边缘有点焦糊,像当年我打翻菜碗那天的味道。孩子咬了一口,皱着眉说“有点酸”,奶奶却笑了,说“等你长大了就懂,这酸里藏着甜呢。”
离开时,母亲往我包里塞了瓶浆水菜,还有袋粗玉米面。她说:“你奶奶说,这俩得搭着吃,就像日子,有软有硬,有甜有酸,才叫实在。”
车窗外,田埂上的玉米杆子晃着黄,像奶奶当年灶门前跳动的火苗。忽然明白,锅摊馍和浆水菜哪是什么简单的吃食,那是奶奶用一辈子的烟火,教会我的生活——哪怕偶尔“砸了锅”,也能笑着烙张新馍,腌缸新菜,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。